陈少平与黄梅挑花
从1959 年起数十次到黄梅乡下,考察、搜集、描摹挑花图案,挖掘其中的民风民俗。在陈少平家里,他向我们展示了自己收藏二三十多年的摹写原件,并聊起了自己“亦雅亦俗”的艺术生涯。
这种“土产”里潜藏着先锋的东西
陈少平6 岁时给在杭州读书的堂兄写信。他因没钱买邮票找来一张已用过的邮票,以之为样本,模仿着描绘了两天,画成一张贴在信封上寄了出去。没想到,这张邮票竟骗过了邮局人的眼睛,堂兄接信时也没发现什么破绽。
小时候的这种本事,可以说是兴趣所致,但家境贫穷,迫使他早日学成一门技术以谋生也是重要原因。
他早先在部队里做美术设计工作,1949年8月转到武汉来,投奔了中南文工团(现武汉歌舞剧院),做舞台设计、广告设计之类的工作。设计虽一直是本行,但他的兴趣不止如此,那时已经开始从素描起步,自学水彩画、油画。斯大林逝世后,中南剧场大礼堂里挂着的“马恩列斯毛”五大伟人像显然不合时宜了。他负责去找原来的油画家补上布尔加林的头像,可碰巧人家出差在外,回来后他琢磨了半天,索性拿来纸笔,自己照着其他头像的风格,画了一张,自认为差不了多少就挂上了,结果这幅有凑数之嫌的油画却让同事们赞叹不已。1960 年代开始,他艺术作品经历了一次转型,走上了以默写为主的创作道路上。
陈少平曾在湘西、恩施等地采风,1955年时就出版了一套《湘西少数民族图案集》。不过,更让他痴爱若狂的还是后来接触到的黄梅挑花。
黄梅挑花是我省民间工艺的一朵奇葩,早在唐宋时代就由黄梅农家妇女创造出来,2006 年列于全国第一批518 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之中。在黄梅县新开口、胡世柏、蔡山、孔垅沿江一带,女孩子自打懂事开始就要学会挑花,十一二岁就训练得针法娴熟。待嫁的闺女们一边挑着“八骨凤牌”的方巾,一边唱着“莹莹手巾四四方,绣个明月照花墙,外面绣个郎望姐,里面绣个姐望郎”。每一个女子在出嫁时,装满箱箧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方巾、花带、枕头、围腰、鞋垫。而不会挑花的姑娘则被叫做“整巴掌”,很难嫁出去。几百年来,这已形成了一种习俗。
“我喜欢印象派的色彩,现代派的构成,而黄梅挑花就潜藏着这些先锋因素,不论是人物、山水、虫鱼,还是花鸟、飞禽、走兽,常常以意象、抽象处之。因而从那时起我不喜欢照葫芦画瓢的纯写实手法,我觉得造型换色要随机应变。”可惜当年并没有人收集和整理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艺术品,为了心中所爱,从1959年到1979 年,他一次又一次前往黄梅农村采风。
1970年代的煤油灯光
在黄梅,他一呆就是半个月以上,不仅徘徊在孔垅、蔡山的丽山秀水间挥毫写生,成就了一幅幅充满乡土气息的水彩画;更追逐那些穿梭于田头阡陌间头戴挑花头巾、身围挑花胸兜的农妇,这些头巾、胸兜,虽然材质只是黑粗布而已,但上面的图案和色彩分外耀眼。
细揣其内容,原来就是家喻户晓的“四虎穿山”、“二龙戏珠”等有故事情节的题材的挑花,寓意着吉祥与和谐。
学生陶培峰对陈少平的执着深有感触。1970 年代他随陈老到蔡山一带采风,晚上那里经常停电,陈老借着煤油灯发出的昏暗光线,整理、摹写那些借来的挑花物品上的图案,从打格子开始,一幅就要费时三四天。
同事们曾经戏称这期间的陈老有趣得很,“同时搞最洋的和最土的”。对于陈老而言,两者都是自己的爱好,“我的水彩画中的意象性特征就来自黄梅挑花艺术写意风格的启发,”陈老屡屡强调自己在水彩画上的个性和取得的突破是与这种民间艺术分不开的。
让黄梅挑花在人民大会堂盛开
陈老在20 年间断断续续地描摹了一百多种黄梅挑花图案,把它们一直珍藏在家里的阁楼中。
这种民间艺术较早地登上大雅之堂是在1959 年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北厅首次装饰上。湖北省里成立了一个布置领导小组赴京,陈老为20 个成员之一,参与了湖北厅的内部装潢布置的设计制作。为体现楚文化的特点,他们都赞成把黄梅挑花设计在厅内窗帘、沙发巾、茶几台布等上。
20 年后,湖北厅装饰更新,此次的设计者正是陈老,他设计好纹样后,亲临黄梅指导艺人制作,又一次让黄梅挑花在人民大会堂湖北厅里盛开。
1970 年代,他被下放到沙市印染厂做设计花布的工作。黄梅挑花图案也适时被他运用到一百多种花布的图案设计上。这些与众不同的花布,被机器批量生产出来,后做成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穿在了全国各地的老百姓的身上。
本报记者 卢欢 采写
◆手记
矮小与强大
背驼,胸塌,两肩不平,步履蹒跚且个头干瘦矮小,如果在大街上一人指着他的背影对另一人说:“这老头儿是个捡垃圾的”,另一人没有理由不相信。这是今年87岁的陈少平外表给人留下的最初印象。
这是一位身体被岁月和磨难掏空了的老人。10岁时因患胸膜炎而差点失去了生命,之后留下诸多后遗症;经历了两次癌症,失去了胆囊和一边的肺。然而,谈到这些足以致命的灾难时,他很坦然,还很得意地说自己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我的癌症还没好,医生建议我做手术治疗,可我不愿意,每天就在家呆着,只吃20多块钱的保养药,奇怪的是,身上没哪儿不舒服,也没有疲劳感。”一席话听得我竟不知是感叹“奇迹”的伟大,还是佩服他的毅力和勇气好。
他的朋友说:“在这并不魁伟的身躯里,却隐藏着一个伟大的艺术灵魂。”我想,大概是这样的。到了八十多岁,不顾缠身的疾病,还每天坚持画画,甚至连画十个小时都不感觉累的老人还有多少?这样的老人,身子骨儿是脆弱的,但内心的力量一定是强大的,因视绘画艺术为自己的第二生命而保持着充沛的精力。这样的例子,足以让人相信,血肉身躯不能透支,但精神可以。
我们称他为画家,然而他的正式身份是一个拿“补差”的工厂离休人员。他没有文凭,自学成才,出过上十本个人画册,参与过北京人民大会堂湖北厅的装饰和武汉长江大桥栏杆的设计,被艺术类高校聘为客座教授。家境的贫困和命运的颠沛没有消解他的意志,反而助成他艺术上的感悟和成就。
“别人的画有的一张就买几千万,我的画只卖几千一张,但我并不在乎价格,我只是觉得我的志趣和追求并不比他们差。现在就是别人不买、不给展览,我也要天天画,我希望每天都有一点进步。”到现在,陈老依然不服老,相信自己能活到100 岁,画到100 岁。那么,让我们祝福这位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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